第 1081 章

第1075章 羊入虎口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一钱青黛

钱万财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猛地挺直了圆滚滚的腰板:“郑爷您吩咐!钱某就是把老婆的嫁妆当了,也绝不含糊!”

“第一,十万件用江南粗布夹了新棉花的厚实冬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丝绸,要结实、耐磨、能防北地刺骨寒风的硬布!领口全用兔皮或羊皮滚边!”

“第二,用南洋占城稻炒熟磨粉、混合熟油、红糖、干肉末压制成的‘行军干粮砖’!要能存放三个月不坏、泡了热水就能化成稠粥的,我要三十万斤!”

“第三,调集运河上所有吃水在五尺以下、能走浅滩暗渠的‘沙飞鹞’浅水平底硬木驳船,一共一百二十艘!船头全给我加装防矢石的铁皮挡板!”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北方的运河主道肯定被阻断了,大船进不去。

但北直隶境内水网虽然不如江南,却有子牙河、大清河、滹沱河三条干流相通!只要这三条水路还没结冰,老子就能用这一百二十艘浅水驳船,把棉衣、干粮、金创药和重弩,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送到神机营的牙帐跟前!!”

苏檀眸光大亮,抚掌赞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朝廷的大军走官道旱路,必定成为狄虏骑兵围猎的活靶子;而我们化整为零,顺水北上,以船为仓,以水为营!这不仅是送粮,更是给北方的战局钉下一颗拔不掉的水钉子!”

“行动!”

郑毅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重重插在沙盘的中央:

“三日之后,起锚北上!”

八月十九,秋分。

浩浩荡荡的京杭大运河上,白雾迷漫。

一支奇异的船队自太湖口缓缓驶出。

没有官军出征时长枪如林、旌旗蔽日的喧嚣张扬,甚至连太湖平寇团练那杆闻名江南的玄黑大旗都未曾高悬。

一百二十艘经过特殊改装的平底驳船,船体漆成与水色浑然一体的青灰之色。

船头上没有装大炮,而是覆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油布下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压成方块的棉衣、成箱的烈酒、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金创药粉,以及数万块坚硬如铁的行军干粮砖。

船尾处,两千名青鱼岛精锐汉子赤着臂膀,摇动着加长的橹桨。

每个人的身旁都放着一柄插在软木鞘里的雁翎刀和一具用鹿皮包裹的短弩,舱底还压着大量拆卸成零件的八牛重弩与拒马铁蒺藜。

沿途的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苏州与嘉兴百姓。

没有锣鼓,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抽泣与祈福声。

岸边的石阶上,无数布衣妇人提着竹篮,拼命将煮熟的鸡蛋、刚蒸好的麦饼往驳船的甲板上扔;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泥水里,双手高举着黄土与清水,朝着船头那道黑色的身影颤巍巍地叩首:

“郑统领……保重啊!”

“江南的万家生佛,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郑毅披着黑色斗篷,立在领航驳船的船艏。

他没有收百姓扔上来的麦饼,只是伸手接住了一捧随风扬起的江南黄土,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只小巧的鹿皮锦囊里,贴身系在胸口。

“开船。”

郑毅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呜——”

低沉苍凉的角笛声在浓雾中回荡开来。

一百二十艘驳船划破碧波,宛如一条无声的青色长龙,掉转船头,逆流而上,朝着风云变色、杀机四伏的北方苍茫大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走,天色便越发阴沉肃杀。

船队穿过镇江,渡过滚滚长江,自淮安进入山东地界。

到了九月初,两岸的青翠与繁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荒草、干裂的河滩,以及官道上漫无边际、衣衫褴褛的逃难人潮。

寒风开始呼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尸体腐烂的气味。

运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整整三尺,两岸的官驿大多被烧毁,残破的门板在冷风中吱呀摇晃。

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披头散发的溃兵,手里倒拖着生锈的长枪,神色仓皇地抢夺难民怀里仅存的菜根。

“统领,山东巡抚衙门已经在济宁设卡了。”

阿三策马从运河西岸的一条荒草小道上飞驰而回,战马的鼻孔里喷着浓白的粗气。

他翻身跃上驳船甲板,抹去脸上的干涸泥块:

“官道彻底堵死了!前面的德州城门紧闭,城外聚了十万难民。

山东布政司派了巡检营的官兵在运河水闸强行征粮,凡是过往的粮船,必须交出七成‘充公’,否则就直接放水闸沉船!刚才前哨的弟兄差点跟他们动了手!”

郑毅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数里外的运河咽喉处,三座巨大的木栅水闸将河道死死锁住。

岸上搭着几十个黑色的官军帐篷,两百多名身穿杂色号衣的山东营兵,手持腰刀和长矛,正凶神恶煞地将一艘江南客商的小粮船团团围住,船舱里的粮食被一袋袋强行拖上岸,船主跪在泥水里撕心裂肺地嚎哭求饶,却被一名军官一脚踹翻在地,满嘴是血。

“大难临头,外御狄虏无能,盘剥百姓倒是狠辣利落。”

韩彻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伸手抓起身旁的开山重斧:“总使,给老子带五十个兄弟,冲上去把这帮狗杂碎的脑袋全剁了,砸开水闸!”

“把刀收起来。”

郑毅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土匪,砸了官府的水闸,山东布政司就会名正言顺地发公文通缉我们为‘叛军’。

到时候运河全线拉起铁锁,我们这十万件棉衣和三十万斤干粮,一粒都运不到直隶前线。”

“那怎么办?难道真把七成粮食交这帮贪官?!”韩彻急得直跺脚。

郑毅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檀:“陆巡抚给的‘两浙勤王先锋总兵官’官凭和两浙行省的大印呢?”

苏檀微微一笑,从身后的铁箱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与一件崭新的明晃晃猩红大氅:“早就备好了。

还有按察司核发的‘关防铁牌’。”

郑毅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换上了那件刺绣着云雁飞豹的猩红总兵官服,腰悬金带,头戴四品武官铜盔,雁翎刀佩在左侧。

刹那间,那个太湖里杀伐决断的草莽枭雄,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威仪赫赫、杀气腾腾的封疆武官。

“阿三,传令!”

郑毅沉声喝道:

“领航的三艘驳船,卸下伪装!升‘两浙总兵郑’字帅旗!把咱们从钱塘江缴获的那三具八牛大弩推上甲板,弩尖淬毒,给我对准水闸的敌楼!”

“命全营兄弟,甲胄在身,刀出半鞘!排一字横阵,全速压上去!”

“诺!!”

片刻之后。

“咚!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牛皮战鼓声,猛然自运河拐弯处的水雾中轰然炸响!

那低沉雄浑的鼓点,宛如万马奔腾,瞬间压过了岸上难民的哭喊与官兵的咆哮。

紧接着,三艘体型修长、船头包裹着狰狞生铁撞角的大型驳船破雾而出!

桅杆顶端,那一面宽达一丈二尺、迎风猎猎作响的猩红帅旗上,一个斗大的金色“郑”字宛如烈火燃烧!而在船头甲板之上,三具泛着冰冷青铜光芒的巨型八牛弩,机括大张,三根儿臂粗细的纯钢重箭在惨淡的秋阳下散发着幽蓝的寒芒,笔直地锁定了水闸上的哨塔!

在这三艘战船身后,一百多艘满载物资的驳船整齐划一地排开,两千名青鱼岛老卒按刀而立,浑身散发出的尸山血海中浸泡出来的铁血煞气,瞬间让整条运河两岸的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人?!速速停船!擅闯水闸者……”

水闸哨塔上的山东巡检官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令旗险些掉下楼去。

还没等他喊完。

“咻——!!”

一道恐怖至极的尖啸声撕裂长空!

一根八牛钢箭贴着巡检官的发髻擦过,轰然射入他身后的哨塔主梁!

“轰!咔嚓!”

合抱粗的硬木主梁在狂暴的冲击力下寸寸碎裂,整座高耸的哨塔轰然向后坍塌了一半,碎木与尘土铺天盖地砸落!

郑毅按刀立在旗舰船头,单手自怀中掏出两浙巡抚衙门的关防大印与敕造金牌,内力暗运,冰冷威严的声音如沉雷般横扫数里河滩:

“两浙勤王先锋总兵官郑毅在此!”

“奉旨押运三军冬衣战饷北上顺天府!阻拦军机要务者,形同通敌叛国!依大齐律——斩立决!!”

“斩立决——!!”

两千名青鱼岛死士齐声爆喝,长刀出鞘三寸,雪亮的白芒连成一片,寒气冲天!

岸上原本耀武扬威的两百多名山东营兵,吓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长矛,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总兵大人息怒!不知是勤王大军!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那名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巡检官,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鲜血地跪在闸口边缘,嘶声尖叫:

“开闸!快开闸!!把铁锁全给老子砍断!恭送郑总兵大驾!!”

粗重的绞盘飞速旋转,拦江铁索轰然落入水底。

一百二十艘驳船甚至连航速都未曾减慢半分,在满岸难民敬畏惊骇的目光中,如同一支无坚不摧的利箭,呼啸着穿过了德州水闸,全速冲入了直隶腹地!

九月初八,暮色苍茫。

直隶,河间府南界。

这里的地势已经彻底进入了华北平原的辽阔荒原。

深秋的枯草在凛冽的朔风中如同一片翻卷的黄色波浪,天空中不时有盘旋的秃鹫发出凄厉的啼鸣。

极目远眺,官道两旁的村庄全被焚毁,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宛如一座座孤坟。

更让人心惊的是,地面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深陷数寸的马蹄印——那是塞北重装铁骑特有的宽大蹄铁,足有数万之众,向着正北方的顺天府方向一路碾压而去。

驳船队在子牙河的一处隐蔽苇荡中缓缓减速靠岸。

河水在这里变得极其狭窄,底下淤泥极深,再往前走,就是北狄游骑最活跃的沧州至河间府之间的警戒线了。

“总使,前哨探查清楚了。”

苏檀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布短甲,将一份最新的敌情布防图递到郑毅面前: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十倍。”

苏檀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顺天府已经被北狄主力团团合围,九公里的城防外全被狄虏挖了壕沟、筑了营垒。

阿史那元烈没有强攻顺天府高大的城墙,而是围点打援!他分兵五万,由其心腹大将‘铁浮屠’统领呼延豹率领,驻扎在顺天府南面八十里外的‘青县’与‘泊头’之间,扼守住了运河与官道的咽喉!”

“而朝廷从保定府和山东抽调的三万勤王步卒,被呼延豹在青县野战截击……一战溃败!如今,两万残兵被压缩在子牙河畔的‘临芦驿’废城里,缺粮缺药,已经被围困了整整四天四夜!”

郑毅目光微凝:“被围的是哪一部分人马?”

“是保定总兵鲁天成,还有……从辽东退下来的神机营左哨参将,徐烈。”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

“城中断粮已有三日,守军在杀战马充饥。

呼延豹围而不打,每天用投石机往城里抛射割下的死者头颅和劝降书,城里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旦临芦驿失守,顺天府南面的屏障彻底丧失,南方的勤王路线便被完全切断了。”

“临芦驿……”

郑毅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那个微小的驿站标记上轻轻敲击。

那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原本只是大运河与子牙河交汇处的一处官运转运驿站。

四面虽然有夯土筑成的围墙,但高度不过丈余,周长也不过三里,根本无法抵挡重骑兵的轮番冲击。

“统领,咱们怎么办?”阿三低声问,“咱们只有两千人,而且全是轻装,呼延豹手里有两万铁骑,其中更有三千浑身披挂生铁重甲的‘铁浮屠’!旷野平原之上,咱们要是冲出去救临芦驿,无异于羊入虎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