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珠联璧合,妙手偶得
万历明君 · 鹤招
考虑到有质量的谈话往往离不开场景的流动,富有文学素养的皇帝决定换个位置,默默挪到了隔壁水鸟捕鱼的地方。
司礼监轻车熟路,赶走了脚蹼戏水的鸬鹚与树间休憩的白琵鹭,在一处沟汊纵横、蒲草繁密的窝点重新摆好钓具。
朱翊钧双手并拢,朝掌心哈了口气,跃跃欲试地搓个不停。
“也就是说,包括盔甲厂、王恭厂在内的军工厂,主范金合土的外修仓三厂,都水司下辖的船厂,内廷的兵仗局等,都已经完成了计量与标准。”
他一边对程大位的汇报作出总结,一边重新挑选鱼饵。
让程大位负责标准化,显然是找对了人。
历史上,程大位也辅助过清丈工作。彼时他因为各地测量工具不够标准,主动发明了“丈量步车”,也即是卷尺,后世还评了个“世界卷尺之父”的名号。
如今给的资源更多,条件更好,程大位当然做得更好。
“初步完成。”程大位严谨更正道,“只圈定了金铁铜制件,以及部分火药、木制、砖瓦单件,其余琉璃、瓷器、织物,微臣着实无法兼顾。”
除了精力外,更多是需求窄、难度高,选择性地放弃了。
“但那一整理,俺……臣就有些不怎么会了。”
不是耽搁了刘顿开的精力,没琢磨出卷尺,还等着清丈全国验收时用呢。
随着这几年拨款数额增加,以及接过了编纂数算、农科、机构诸学教材的权力,学府的地位一路水涨船高。
双方自然少不得一番分歧,整天在研究之余于院子外搭台论道。
毕竟,后者属于奢侈品,本身也没资格和用于基础建设的零件放在一个优先级。
毕竟是平民出身,现在能说出话就不错了。
算了,回头把任务下派到工部,换个人应该也能搞出来。
而那部分钢铁,除了湖广自用,其余都只是专供工部。
从正统年间开始,朝廷放宽了煤矿开采的管制,甚至减免煤炭矿税,自此以后,便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全国开采。
程大位突然话锋一转:“哦,臣试了几次没做出来,有点倦怠了,干脆把草稿图纸跟原型机卖给山西的煤商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什么地方都是例外,哪怕专职搞奇技淫巧的,也逃不出这些事。
那是废话,他又没搞出镗床,结构不稳定还充蒸汽,不炸才怪。
“而且你想,既然机构能把水抽下来,到时候做大些,是不是就能把陡坡上的煤车拉下来。”
煤商们这是走前门搞科研啊,精神值得敬佩!
朱载堉毫不意外。
当时就提醒过,目前的机构、零件难堪大用云云。
哪怕是外戚,混个大匠也没什么问题——抛开换个身份困难、被巧取豪夺不说。
本朝已经认识到了本初子午线,《天文志》明确记载:以京师子午线为中,而较各地所偏之度。
邓弘先和朱翊钧对视一眼。
本朝是没有基准这个概念的。
朱载堉对效率和数量要求都不是那么高,他尤其在意科学成果背后的过程:“以什么作的度量衡?”
“不过还需要试验一下,所以想问陛下要块空地,铺下一段铁皮木轨试试。”
他一时都分不清是真有功效,还是另一种方式的贿赂了。
朱翊钧挠了挠头:“刘瑾在《律吕成书》中说,小数就是分数的另一种写法。”
刘顿开沉吟片刻,看向了郑王世子。
然而话外表达的内涵,却直听得朱载堉一愣,他忍不住重复道:“偶然证明?”
从安善高炉到零件标准化,如今镗床和机构也就在眼前,只差理论支持和反复试验,蒸汽机完成了大半部分后期准备,几乎是遥遥在望。
并不是插不上话,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程大位要做好程大位的准备,皇帝要做好皇帝的准备。
李诚铭见皇帝像是懂的样子,欣慰点头,继续说道:“所以,臣提议用黄钟律管作为原器,以此为标准,铸造青铜尺具,分发各省府。”
若是以子午线作为基准,也就测量一下,均分刻度的事情而已。
也许,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保护一下那些煤商的专利,刺激一下积极性。
不过他既然说“原本”,那显然之后有所改动。
分门别类,看起来当然是复杂的差使。
终于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朱载堉突然没那么讨厌晋商了。
“这样配合滚轮推车,既能省力,运量也更大。”
无非就是整数、分数、小数三类,换上简单易懂的符号,重新表示一番而已。整数不必说,分数在《九章算术》中早已详备,即便是简单一些的小数,也在《律吕成书》中做出了规定。
直到皇帝结束了与程大位的对话,视线看了过来,两人才抬起头,重回那个世界。
……
皇帝被终结了不切实际的臆想,面色有些不好:“朕怎么就害你了?”
程大位缩了缩脖子,不明所以:“对啊,分好几次卖的,一共卖了一千七百两。”
其他零部件无非就是长宽高坡度孔径,再加个配合公差那些东西,但渐开线螺旋线不一样,是真的需要数学积累。
刘顿开那种兼而有之的全才也就罢了,像李诚铭和刘八炮,就完全不能插话,否则分了人家一杯羹,回京之后又要闹得鸡飞狗跳,影响科研环境。
这么一来,下一个七年,大致的蒸汽机雏形就都有了,虽然不可能投入使用,但至少找对了路,可以继续研发。
换句话说,以黄钟律管作为原器,只要长度定了规矩,量衡便自然而然有了方圆,一举数得!
一致性都很差。
朱载堉不知道自己寿数能延长多少,他只希望那一天不要太远。
皇帝在畅想未来,一时失神;程大位还在感激涕零,口中吉祥话不断。
其中朱翊钧和邓弘先是搞理论的,程大位以及邓绍煜,智力不够,就只能以玩票的心态搞搞应用。
皇叔哥能用珠算开平方和开立方的新方法,把计算结果精确到小数点后25位,当然有那份推演能力精密计算“同律度量衡”体系中各单位的理论比值。
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定远侯世子邓绍煜、平江伯世子陈胤兆可都入了伙,谁能嫌钱少?
朱载堉闻言,再度惊叹。
从此以后,一尺就是一尺,一升就是一升!
正所谓。
“呀!好大一条鱼!”
“微臣原本是想铸造一柄一尺长的青铜器,等分刻线,作为标准原尺,封存后用以校勘。”
不仅驳斥了奇技淫巧之说,甚至高举造福生民的大旗,隐约酝酿起复兴墨派的打算了。
而另一部分学者,则是从故纸堆里翻出墨家的学说,取“天志”、“尚同”、“非命”立道。
当初眼见着老表走下了邪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开始折腾爆燃式内燃机,试图用火药驱动连杆,看得他格外无语。
朱载堉也没有催,含笑示意:“不急,慢慢说。”
铁皮邓弘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所以朱载堉也没考虑过那方面。
有了地位之后,学府就开始谋求自身部门存在的正当性,以及理论根基。
朱载堉看着老表背后的烧伤,尴尬地挠了挠头。
朱载堉看着老表得意的模样,欲言又止。
邓弘先长出一口气:“地我批给他,但铁皮木轨容易破损,维修昂贵,你要做好更新换代准备。”
他转头看向程大位:“所以,老表就趁着这股东风,带着这群外戚勋贵们,到处招揽生意?”
极大程度地加速了工程的研发。
现在的大明朝,处于能认识到气,但是不了解它的构成和性质的阶段。
邓弘先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任何工程背后,都离不开庞大的理论积累。比起谁的一尺更加“标准”这点小事,显然是李诚铭在这个过程中得出的数学方法更重要。
他在考虑要不要推一把:既然能搞出螺丝车床,使使劲的话,手搓镗床也是有可能。
山西在明代就是天下煤炭开采最兴盛的地区之一,阳曲、太原、榆次、寿阳、临汾、洪洞、浮山、泽州、阳城等七十余地均产煤,泽州高平县更有“煤炭甲于天下”之称。
“有的小数……比如说朱叔计算的根号2,都已经算到了七十多位以后,看起来像小数。”
“就是那管腔吧,它一旦热却,机构就会从推动变为收缩。”
又酝酿了许久,他才涨红着脸:“俺……臣等,在整理数、式的时候,这个,遇到好多问题。”
刘顿开这个方法有什么问题?现代计量学就是那么起步的,米原器就是一根铂铱合金棒,人为约定两刻线间距离为1米,自然常数那种东西,现在完全有能力测量。
再把结构改改,做成膨胀和热凝两道阀,使机构往复运动。
程大位悻悻一笑:“替工部推广标准,微臣责无旁贷。”
朱载堉哑然失笑,别说,这话还真让他辩解对了。
他连带着看程大位的目光都慈爱了不少:“所以老表与煤商熟稔了,然后呢?”
刘顿开显得格外自豪:“此后工匠们秘而不宣的手艺,在标准刻度上一览无余。”
甚至大肆借墨子行道,援引改造“八表”,以物性自洽与理致根源为本之、以试验证明与结论重复为原之、以技术转化与造福生民为用之。
他又不是神仙,数学建模那种东西听起来复杂,实际上格外耗费精力,以及智力。
“这都不急,慢慢来。”
他摆了摆手:“皇叔继续说。”
程大位鱼竿一甩,将一条大鲤鱼扔到岸上,一边解钩一边回话:“然后我们现在运煤也很麻烦,就托王谦来问你,有没有新的法子。”
二者本质上都是拿来主义,六经注我。
但一来是一直有那方面需求,二来是安善高炉建好之后,铁质太差,三来则是维修成本太低。
话说到那个份上,他终于搞明白情况了。
“提到他亲戚家的煤矿要抽水,有的地方人下不去,只能插管子往里抽。”
程大位等着要地,自然是有问必答:“回陛下的话,自从微臣上次将抽水机卖给山西煤商之后,一来二去便熟稔……”
果然还是有需求才行,山西,见证木构奇迹!
朱载堉一愣,旋即冷静下来。
完全只能靠经验总结使用。
程大位见卖惨的效果达到了,便放下衣裳:“恰好,然后我在浇水灭火的时候有了新的发现。”
除此之外,搞点零花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节目——光是卖螺丝,都能挣不少钱。
在皇帝与程大位对话的时候,众人都没有插嘴。
开口之前,他依旧没有做好在皇帝面前长篇大论的准备。
他神情可怜地看着皇帝,幽幽道:“臣按陛下的法子,结果炉子又炸了。”
“几日前,有煤商登门求购,想必便是这个原因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像齿轮、螺纹这等零件,臣一时还未钻研透彻。”
螺丝车床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群策群力做出来的。
“确定了标度之后,确实带来许多意外之喜。”
“陛下可是把微臣害惨了!”邓弘先小声叫苦。
朱载堉恍然。
还是这句话,比起结果来说,过程更重要。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
再说,这老表自己也知道是“又”炸了。
朱载堉就皱眉打断:“等会,什么抽水机?”
但要么是以多少岁的成年女子步幅当长度基准,以绳尺当原器;要么是将特定品种的黍粒横排,一百粒的长度定义为一尺。
但涉及数学,从来没有简单这一说。
“许多制艺、巧思、机构,应运而生。”
不过因为工匠们后期藏着掖着,不太配合刘顿开,心中记恨之下,他也懒得给工匠们邀功。
能让人出那么一笔大钱,足以说明他李某人的才华啊!
邓弘先见皇帝如此暴躁,终于定了定心神,口齿也利索了不少:“俺本来觉得,这是简单的差使。”
一番对视沉默后,他才恍然想起。
儒家兴起道学后,部分人受了启发。
他当然知道煤商们为什么会问到程大位头上,因为别处的钢不行。
微风拂过,荡起粼粼波光。
煤老板,功臣啊!
换句话说,煤商们将原型机买回去,无论要倒卖,还是自用,一定会流入市场,继续研发,这就跟英国出现蒸汽机的过程非常相似!
只有湖广宗室们开动脑筋,新成立的安善钢厂改良的焦炭高炉,才能做到炉温一千七百度以上。
“各种轴、杆、轮、管、孔……尽皆有了章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同的两种学说根基,正代表着学院内部的路线分歧——后者更侧重理论演绎,前者更侧重技术应用。
朱载堉随着刘顿开的目光也看向皇叔。
朱载堉急切问道:“效果如何?”
“所以,皇叔与刘学者寻朕又有什么事?”
李诚铭在《律吕精义》中,已经通过数学推演,精确计算了律管的长度、内径、容积等关键参数。
也因为那种状况,不少工匠见势不妙,连忙趁着还有悬赏的时候,为了变现,赶紧将自己的技艺贡献而出。
“但俺却偶然证明,它根本没法用分数表示,或许不是小数也不一定?”
其实朱载堉完全可以让他们以本初子午线作为度量衡的基准。
人家毕达哥拉斯学派为了这事,把多少人扔进海外,你搁那儿偶然证明?
消化了良久,才揉着眉心问道:“人家买你那一堆破铜烂铁做什么?”
程大位回忆了片刻,才道:“当时跟王崇古的儿子王谦一同去逛青楼,他酒后吹嘘他的营商经验。”
“嗯,单一……就是不联系、孤立的意思,度量衡自行其是,陛下懂么?”
“那老表这铺筑铁皮木轨又是哪门生意?”朱载堉又问道。
“工部尚书朱衡还特意来学院感谢,表示如今工部无论教授学徒,还是批量铸造,都有迹可循,效验不少,可谓剖决如流,游刃有余。”
朱载堉闻言,感觉有些惊奇。
邓弘先也跟着一愣。
程大位此刻提及指点,莫非……
对什么好奇就玩什么,大多时候玩不明白。
还能这样?
“好啊,真好啊。”
见后者投来鼓励的目光,一副将御前表现的机会留给前辈的模样,朱翊钧才怯怯开口:“陛下万岁。”
不远的一天,真就开始打下工业基础了。
说话间,不断朝皇帝点头尬笑。
“经过几次试验验证,先把管腔充入蒸汽,然后关了阀,在容器里喷淋热水,以收缩传动。”
程大位一愣,旋即提醒道:“陛下不记得当初的指点了么?”
“我寻思,这样好像也能传动,而且多少安全些。”
比起朝廷闷头搞科研,这种商业行为,确实更为有益。
主张高举新学旗帜,对事物原理寻根究源,多问是什么,为什么,总结理论,切身落实儒家的哲学思想指导研究“天地万物规律”的道路。
程大位转过身,掀开后背,露出一大片烧痕。
简而言之,数千年都过去了,咱们大明朝,该走出自己探究“天问”的道路了!
“这样才有音律与数学的美感!”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所以山西煤矿抽水的需求很大,非常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还真是买回去用的。
不同于邓弘先、李诚铭那些天才,这群外戚勋贵们在学院里,更多还是玩票。
至于精度。
但他并未提出那个建议。
“前前后后试了许多办法,效果都不好,我出于炫耀,便带他参观了我的机构。”
朱载堉真心感慨道:“比成年女子的步幅靠谱多了。”
在这种大背景上,程大位争取的不止是自己的利益,也是背后整个派系的利益。
为防老表被火药炸死,做了第七个万户,我只能提点一二,让他用蒸汽驱动。
但规律也是在经验中总结出来的,程大位这个发现,其实非常难得。
“倦怠了?卖了!?”
朱载堉心里是真的高兴,甚至比万历四年四月二十八庚申日,吴淑妃生下一子朱常濬的时候还高兴。
朱载堉无语,把我当傻子?
甚至还知道“东西相距八十度,则差一时”,也就是经度相差30度,时间相差一时,那种经度带来的时差。
“我思前想后,就想出铁皮邓弘的法子。”
光有标准没用,得应用起来,商业化确实理所应当。
朱载堉面不改色,追问起后续:“然后呢?”
当初玩火药爆燃式内燃机的时候就被炸得不重,这次只是区区蒸汽烧伤,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李诚铭刚甩了几手鱼竿,正要换个姿势再甩,才发现有人看了过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回道:“陛下,臣觉得这样过于单一。”
话说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