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第 347 章
第 347 章

第281章 万寿无疆,比较健康

万历明君 · 鹤招

万历五十二年的又一个冬天,寒风肃杀。夤夜赴文华殿议事的叶向高,思绪终将再度飘回游学扬州府的那个夜晚。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白:这场因缘际会中结识、彼此艰难扶持到最后的“好友”,竟对自己的心志道途影响至深。

只是此刻的叶向高,尚一无所知。

他早早把徐火勃、谢肇淛哄去安睡,自己却沉浸于今日见闻,辗转难眠。

笃、笃、笃。

敲门声起,叶向高掀被起身,望向门外。

“谁啊?”

他顾不上穿袜,踩着毡靴便到门口,一手按住衣襟,一手拉开房门。

“进卿果然亦未寝。”

叶向高刚探出头,便见朱举人身披大氅立在门外,正睁眼说瞎话。

不是,自己赤足单衣的模样,像是未寝么?

“这么晚了,朱兄怎么还没歇息?”叶向高心中腹诽,面上仍客气相请,“进屋说。”

会馆房间不少。孙有德得知两拨人相识未久,便体贴地将他们分置在自己隔壁一左一右两间房,免得尴尬。

如此安排,方便老朋友夜谈,却不利于新朋友增进感情。

朱举人没进屋,反而神秘一笑:“走,叫上惟起、在杭,我带你们去神楼看些东西。”

叶向高闻言,好奇心起。

神楼?

那不是会馆祭祀先贤、烈女的场所么?有甚好看?

只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邀约。叶向高点头应下,转身回屋。

然而正当他要出声叫醒两位贤弟时,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听着两人微微鼾声,他思索片刻,竟默默穿好鞋袜,蹑手蹑脚取下大氅。

到门口时,他回头一瞥,确认未惊醒二人。

叶向高小心推门而出,一本正经看向朱举人:“朱兄,惟起跟在杭都已睡沉,咱们还是莫要扰人清梦为好。”

说罢,他便引着对方往外走。

愚蠢的好贤弟劳累一整日,还是好好歇息吧;夤夜造访的不速之客,自己一人应付足矣!

朱举人不疑有他,笑道:“无妨,我对进卿情有独钟,正好出双入对,步月随影。”

说着,便拉叶向高往神楼去。

叶向高听之任之,偷偷打量他的背影,暗忖:这厮果然如坊间传闻,甜言蜜语信手拈来,比风月老手还会撩拨人。

他按下心头古怪,问道:“王兄与孙兄呢?”

叶某书香门第出身,向来有礼有节,即便背后提及区区书童,也称兄道弟,毫不托大。

朱举人轻声解释:“方才孙有德许了咱们入社之事,为表感谢,正与他把酒言欢着呢。”

叶向高有些惊讶:那鼻孔朝天的斋长,不是一副观察考校、以观后效的模样么?怎么转眼就同意入社了?

想了想,他干脆直接问出口。

朱举人捧腹失笑:“进卿高看他们了。若这些非法结社都能令行禁止,何不取朝廷而代之?”

言外之意不必多说:孙有德收了钱,哪还能吐出半个不字?

叶向高稍一琢磨,深以为然。

与贪官污吏一样,若有抗住都察院的过人意志,便不会一时不慎湿了鞋;这种非法社团若纪律严明、见钱眼不开,也不会聚在一起谋取私利、独占会馆了。

叶向高被朱举人拽着手腕,本落后半个身位;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他不动声色加快步伐,与对方并肩而行。

好友相处,便该如此不卑不亢。

他定了定心神,旋即问:“那咱们这是要去神楼画押入社?”

这是他们此前不约而同的默契:有人爱凑热闹,有人想探虚实,反正一拍即合,迫不及待要加入这非法结社。

不过非法归非法,规矩倒像模像样。尤其此类以文人为主的社团,向来注重档案留痕,签字画押少不了——人家王世贞的文盟还有刊印公示环节,名望得士林认可,才算尘埃落定。

朱举人却摇头:“却是不然。咱们还得拿着扬州的介绍信,到南京国子监拜码头;待那边诸公首肯,才能画押入社。”

“据孙有德所说,若这几日赶去,能得诸公青睐,说不得还能赶上大事。”

叶向高听到“南京国子监”这几个字,不由暗暗心惊。

他敏锐抓住关键:“赶上大事?”

朱举人两手一摊:“孙有德语焉不详,多半是大言欺人。”

非法社团拉新画饼是常有的事,说得一套一套,还不是为了索贿?

叶向高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

两人在月下闲庭信步,并肩往神楼去,不时闲聊问对。

叶向高口中聊着游学趣事,心下却疑惑:为何一路畅行无阻?待穿入回廊,他敏锐发现拐角处多出两名值守甲士,心中一凛——这可不像会馆自带的配置。

他默默瞥了身旁同伴一眼,并未声张。

朱举人却没紧张得东张西望,惬意得如回家一般,口中继续闲聊:“我听闻,福清叶氏乃福建有数的大姓,门生子弟惠泽州郡,亲友门客遍布闽东。”

“叶兄,冒昧问一句,不知贵姓如何发的家?”

叶向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震:这是关切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了啊!

这问题由不同身份的人问起,意义各异:长者表示亲昵,朋友好奇了解,门客准备吹捧,上官当面,多半便是阮籍投来青眼。

共通之处,是往往代表感情更进一步。

这一刻,叶向高恍惚回到被老丈人盘问家世之时。

“叶某家世清白,事无不可对人言,没甚冒昧。”

说这话时,他不自觉挺直背脊,回得一板一眼。

没叫上两名贤弟,不就是为了“出双入对”时便于深入交谈么?

他顿了顿,见朱举人饶有兴致,便斟酌着说起家族史:“叶氏祖籍河南。宋末时,始祖为避国难,率全族自蔡地徙居福建,繁衍子孙。”

“始祖传数代渐显胜。我福清一脉分出始祖七世孙;高祖叶宏,公素有聪慧,乐善好施,以经营子母钱为业。”

叶向高言辞流利,神态轻松,唯独这副恨不得翻出族谱的模样,多少露出心中局促。

听到这里,朱举人忍不住打断,恍然道:“哦……放高利贷的。”

所谓子母钱,本金曰母钱,利息曰子钱,意喻钱生钱,是民间高利贷的雅称。

这业务不是有钱就能开展,往往还得有势。毕竟借钱者三教九流都有,没点武力保障,压根收不回子钱。

所以,这事一般得由佛道二门、乡绅豪右、差役官宦、棍徒帮派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来做。

没有例外。

就像《武训传》所载:武训一介乞丐,靠放贷积累办学本钱。听着像例外,实际也是攀附当地大富大贵,以爪牙身份托管在一个放贷盘子里——(武训)昼行乞,夜绩麻,得钱辄寄富家权子母,积三十年,得田二百三十亩有奇,以其租设义塾。

小叶的高祖一介平民,能经营高利贷,多半是黑社会团伙头目了。

叶向高不由一滞。

哪有初识好友这般说话的?若换个人,他当场就要捋袖子——真当黑社会世家出身不会点拳脚么?

可怜叶大少此刻还得急声解释:“薄利!薄利!”

“我曾祖叶仕俨时,便因祖辈阔达仗义、不计得失,故而家产日削,家境渐贫。”

“如此乐善好施,岂会高利?”

他们老叶家不仅薄利借贷,还四处捐赠、开学办馆,把家底都捐穷了!

成分大大的清白!

叶举人在回廊上边走边张牙舞爪,大冬天险些急出一头汗。

朱举人不为所动,缓步负手而行,面露恍然:“哦……到曾祖这一辈就开始洗白了。”

“后来呢?什么时候上的岸?”

不管怎么修饰言辞,事实在明眼人看来一目了然。

始祖这一辈迁居开枝散叶,等开荒积累几代,才有家底,开始进入各行各业。

叶向高这一脉就是搞灰产的,负责放高利贷。

但经常组织黑社会的都知道:以本朝国情,做官才是正途。长期放高利贷肯定不是个事,赚够钱就该考虑洗白上岸,进军科举。

于是从曾祖开始,便不计得失地撒钱。

今天打点官府,明天结交游侠,后天资助儒生,把浮财转化为人脉、声望、固定资产。所谓“家产日削”,不过是转化这一步必不可少的损耗。

若非如此,哪来“门生子弟惠泽州郡,亲友门客遍布闽东”?

所以,族谱上帮扶佃户、资助学子的故事,听一听也就算了,说穿了也就这么回事。

也难怪叶向高当初先提亲,却因几句坏话便被搅黄。

这黑社会家族出身,哪怕洗白了,被马森以太子太保身份四处提醒,哪家老丈人不顾虑?

叶向高被一句话拆穿,脸色微红,有些体会到朱举人的难缠——以这厮身份,竟对豪右的规矩默契如此了解。

不过,既然以友人身份闲谈,损及祖先,自然不能示弱。

他心念电转,当即拿捏姿态,狠狠剜了朱举人一眼,笑骂:“你这厮无礼!”

这种时候,叶向高既不能真生气,也不能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平等”身份,只能佯怒。

朱举人只得拱手赔笑,连声告歉。

叶向高见状,轻咳一声,继续道:“曾祖当初喟然叹曰:财有赢缩,义无存亡,吾不因财而失义也。”

“随后便改以农为业,儒学训家。”

“及至我父,选隆庆元年恩贡,虽两试不中,仍以国子监生入仕,权遣瑞昌知县。”

简单来说。

就是始祖筚路蓝缕,高祖放高利贷完成原始积累,曾祖开始洗白,到父亲这一辈终于上岸,捐了贡生,又几番腾挪,遴选到国子监补得监生。

虽监生出身不好听,但总归走在仕途上,奠定了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根基。

这便是老叶家一姓十几代人的奋斗史。

朱举人听得津津有味:“贵姓背景深厚,乃父此番入仕,想必是池鱼入海了。”

贡生选入国子监,或许因四书五经念得好;但能以区区监生遣任知县,便代表朝中有人,更何况还分配到瑞昌、彭泽这等江南大县,根基不可谓不深厚。

再加上处于上升期、急于洗白的家族,选出的子弟心气与能力都不会差,入仕后往往还不贪不腐——连高利贷都能舍弃,怎会倒在这种关节上?

为博一个更高品阶致仕,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为下做事,向上跑官。

这样的主官,想不平步青云都难。

“朱兄此番揣度,好没道理。”

叶向高摇头苦笑:“我父权知瑞昌时,尚且蒙昧,虽洁己恤民,奈何县中人事纷繁、积弊日久,茫茫然不知所从,可算不得池鱼入海。”

朱举人笑而不语。新兵蛋子刚做官抓不住重点,实在正常;可这不是已经过去十来年了么?

福建子这语气,想必是要欲扬先抑了。

果不其然,叶向高话锋一转,正色道:“好在我父遭时遇主。为官第二年,恰逢今上登基,以鼎新之道统摄九畴,以更始之政牧化万民。”

“得益于考成法。”

“瑞昌深受瀼河之患,我父以之考成,躬身下河,挖凿陂塘、导水垦田、垒筑堤坝,终得上考,去权摄二字,改为正职,调任彭泽知县。”

“又三年,以筑建城圮、奖掖学子、缉捕盗贼、梳理冤狱,再评上考,升任江州通判。”

“及至年初,江州度田清户事毕,进展神速,台使者贤之,拔擢我父为养利州知州,官居五品。”

“我父一路走来,无关家族背景,实受新政之恩耳。”

总而言之,进步快归快,却不是四处找关系、跑官行贿的歪路子,而是紧跟新政身后,指哪儿打哪儿,才有考成法年年上考。

互相成就嘛。

朱举人对叶向高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注意到:这位叶举人,步伐跟得很紧啊!

他咂了下嘴,不无感慨:“贵姓家道颖颖,言传身教,难怪叶兄有辅政托孤的命格了。”

叶向高闻言眼皮一跳:自己比皇帝辱先四载,批托孤这种命,不是咒皇帝短寿嘛!

即便知道是打趣说笑、增进感情,这话他也不敢接啊,不像话!

“朱兄妄言了,陛下万寿无疆。”

叶向高只能苦笑连连,告诫好友不可随意玩笑——天数高邈,尤其钟爱一语成谶,不得不慎。

朱举人笑了笑,显得不以为意。

皇帝是万寿无疆没错,但谁让你叶向高比较健康呢?

……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穿过回廊,行至神楼。

神楼中烛火映照,微弱灯光透出楼外,勉强显出几道挺拔人影,隐没周遭。此时一见有人靠近,数道眼眸骤然睁开,精光暴涨,看向来者;待看清面孔,又迅速隐回阴影中。

把叶向高惊得一愣一愣。

朱举人见状,轻声解释:“孟子有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州学这些学子有些邪乎;我思前想后,便让几名随从摸了进来,以备万全。”

说着,他上前按住门上铜环,伸手一推。

随着吱嘎一声,两人迈步进了神楼。

叶向高借着光亮,意犹未尽地朝阴影里又看两眼,口中下意识道:“朱兄这话深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上当初经筵时,还以此点评过武宗。”

朱举人正得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生生噎了回去。

转头便看到叶向高一副如绷似串的表情。

他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挤出轻松之色,事不关己道:“是极。我就曾听闻有位巡抚新官上任,白龙鱼服,不幸被捕快拷在了暖气片上。”

暖气片?什么玩意儿?叶向高不曾听说这典故,更疑惑这陌生词汇。

不过刚才已暗损一句,不好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否则就像自己看出什么、意有所指一样。

于是叶向高装作纯然,放眼打量起神楼。

会馆祭祀场所一般分两层:下层是鬼神仙佛雕像,供百姓祭拜;上层立先贤名臣牌位,由士人供奉。

烈女会馆多一层,乃是孝妇、烈女、义女受香火之处。

朱举人此时正借一旁烛火,给几位夫人分别上香。

叶向高四面作揖,给周孝妇、浣纱义女、英烈夫人等各全礼数,这才起身问:“朱兄夤夜邀我至此,究竟要一睹何物?”

朱举人笑而不答。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率先拾阶而上。

眼见这厮卖关子,叶向高也是无法,只得默默跟上。

“说来,方才既然提到新政……你我士人游学天下,乃是为知行合一、印证学问。”

叶向高刚赶上,与他并肩踏上二楼,便听朱举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叶兄,对于今日所见所闻,叶兄想必感触良多,不知作何想法?”